新华社访谈丨我的红军裁缝父亲-新华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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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10/12 17:52:18
来源:新华社

新华社访谈丨我的红军裁缝父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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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2026年9月,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,“伟大的远征——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展览”上,一台手摇缝纫机,吸引了观众目光。

  黑色机身,铜质摇把,金色花纹。它安静地蹲在展柜里,展签上标注着一行小字:

  “红军裁缝”葛接调挑着四五十斤重的德国“飞人牌”手摇缝纫机随中央红军从于都出发……

  很长一段时间里,葛江洋对父亲葛接调的这段历史知之甚少。

  “我父亲长征的故事很简单。一个是二万五千里从头走到尾,一个是带了一台缝纫机,做了裁缝。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吗?没有。”

  在这场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远征中,父亲那一页的主角,是一台缝纫机。

  很多年后,葛江洋才慢慢明白,父亲这一生真正值得讲的,从来不止于此。

  (一)

  故事,起源于赣南群山的褶皱里。

  1913年,葛坳乡牛颈村添了个男娃,取名接调。

  6岁丧父、家徒四壁,姐姐被送去邻村做童养媳,母子俩靠乞讨为生。9岁那年,母亲将他送进县城学裁缝,只为“混一口饭吃”。

  扫屋、倒夜壶、穿针、递布……葛接调从最琐碎的杂活学起。十五六岁出师后,他回了村。

  2005年葛江洋第一次回老家,村里有老人还记得:“你爸是葛裁缝,高高的,帅帅的,手艺不错,人也很仗义。”

  这里,是父亲最初生活的地方,也是他走上革命道路的起点。

  葛江洋曾问父亲,为什么参加革命?

  老人回答得很干脆:“抗租子”。

  “上无片瓦,下无寸土”,这是当时赣南普通老百姓的凄凉境遇。当年,葛接调家的房子也被迫用来给地主抵债。

  1928年,于都桥头乡,一场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暴动撕开了如磐暗夜。葛接调也放下针剪,拿起刀枪,投入革命的滚滚洪流。

  “我父亲后来常说,只有跟着共产党走,穷人才有活路。”

  (二)

  1929年,葛接调随红军转战福建。打下长汀县城后,红军筹得部分军饷,接收了一批缝纫机和布匹。

  当时,红军还没有统一的军装,战士们的穿着五花八门:有缴获的敌军制服,有的穿短打、学生装、长袍马褂,甚至有人衣不蔽体。前委当即拍板:就地组建临时被服厂,赶制中国工农红军历史上第一套正规军装。

  “父亲说过,红军要成立被服厂,问有没有会做衣服的人?他就主动要求参加,回到老本行,又做起了裁缝。”

  一个乡下裁缝的手艺,被用在了改天换地的大事上。这套军装整体呈灰蓝色,中山装、西装裤、八角帽。因适逢列宁逝世5周年,前委便决定把军衣的红领章缀上黑边,以表纪念。

  四千套军装,就此成型。

  多年后,葛江洋问:“当时您做了几套?”父亲答得平淡:“都是分工作业,我主要负责上领子、上袖子。”

  上领子、上袖子,是手工裁缝最见功力的两道工序。

  换上新军装的红军队伍,接受了隆重检阅。阅兵式上,将士们队列整齐,士气如虹,可葛接调身上穿的,仍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。

  “父亲说,当年军装数量有限,紧着前线战士穿,他是干后勤的。他的语气里没有委屈,只有坦然。”

  上世纪80年代,葛江洋在部队工作,领回了“85式”新军装。父亲盯着看了半晌,“你们现在领章镶金边,我那时候做的军装镶黑边。”葛江洋当时还感觉很奇怪,后来查资料,才知道其中缘由。

  (三)

  1934年10月,于都河畔,中央红军踏上征途。葛接调挑着一台缝纫机,走在这支队伍的行列里。

  他也想“扛枪”。

  “出发之前,看有战士领到枪,也去要,结果他们不给,说‘你是裁缝,给你台缝纫机’。”

  一边放着缝纫机,一边放着蜡线、油壶等配件和行囊,葛接调挑着一条扁担,踏上了征途。除了“跟着走”,他还在行军和作战的短暂休整时,转起缝纫机,给战士们缝补军装。

  雪山脚下,葛接调怕凛冽寒风冻住机油,便把缝纫机用油布包裹好,死死捆在背上,手里攥着扁担,一步步往上爬。

  “我父亲很自豪,说自己身体好,爬雪山时还能帮别人一把。”

  “我父亲感慨,人家遇见水坑,一蹦就过去了。他抱着这缝纫机,跳不起来,只能绕着走,说不好哪一步脚底下是路,哪一步脚底下是沼泽。”

  新中国成立后,邻居家新买了一台缝纫机,请葛接调帮忙调试。他凑近一看,眼睛倏地亮了:“这就是我长征路上挑的那个牌子的缝纫机,一个人身上插着两个翅膀。不过,我那台缝纫机没有腿(踏板),靠手摇。”

  那是一台德国产的“飞人牌”手摇缝纫机。

  葛接调和他的战友们没有翅膀,却靠着一双双“铁脚板”,走过二万五千里传奇征途,在黑暗里走成光。

  有人问他,长征路上那么苦,为什么不把缝纫机扔了?

  “乱弹琴!”

  这是葛接调的习惯用语。

  “缝纫机就是我的枪,战士能把枪扔了吗?”

  (四)

  长征结束后,葛接调先后担任八路军总后勤部被装科科长,东北人民政府财政部被服局局长、沈阳军区后勤部油料部部长,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。

  1953年,阔别二十多年后,葛接调终于回到了家乡牛颈村。

  等待他的,却不是团圆。

  “姑姑告诉父亲,‘你参军走了以后,我们家就被人欺负,母亲也被国民党反动派打死了’。姑姑还掏出了一件血衣,那是当年奶奶死后,她偷偷藏下的。”葛江洋回忆。

  葛接调浑身发抖,从同行的警卫员身上拔出枪,朝天连放数枪。

  砰……砰……砰……

  故乡,变成了“望乡”。

  听闻葛接调回来了,乡亲们带着孩子们涌来:“这就是当年谁谁家的孩子,他父亲就是跟着你走的。现在你回来了,他们的父亲在哪?”

  当年跟随葛接调一同参军的,还有同村62名子弟。新中国成立后,能打听到下落的,只剩两人。

  “这时,我姑姑拉过一个孩子,名叫葛燕伦,‘你跟着部队走了以后,也没个音讯,母亲以为你也不在了,就临死前做主将他记在你名下,给老葛家续个香火。’”

  葛江洋听母亲讲,当年她想把葛燕伦接到东北,父亲却摇了摇头。

  “不是不想管,是无法面对。村里那么多红军后代,如果他带走了这一个,那些孩子们怎么办?”活下来的人,也有自己的亏欠。

  靠着葛接调的汇款与族人的帮扶,葛燕伦在牛颈村长大成人,娶妻生子。葛燕伦的儿子葛九长,对从未谋面的爷爷,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。

  “从我懂事开始,爸爸妈妈就会给我讲爷爷的故事。”

  葛九长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“他那一代人,太苦了。我很崇拜,但也很心疼他。”

  (五)

  在葛江洋的记忆里,父亲是个“很轴”的人。

  1946年,在哈尔滨工作期间,葛接调与东北军政大学女学员何洁相识。

  “我母亲叫何洁。她原来不叫这个名字。她说,‘我参加革命,要追求真理。何为清洁?我要找到一个洁白的人生’。”

  一个是大字不识的江西老表,一个是书香门第的东北才女,命运的针线,将两人巧妙地穿引在一起。

  葛接调喜欢何洁,却苦于不会写信。好战友看出了葛接调的心思,就出主意:“你口述,我执笔”。

  一封封由战友代笔的情书,送到了何洁的手上。何洁展卷一读,觉得这个老红军很不错,朴实,有文化,也提笔回信。一来二去,两人定情。

  谈婚论嫁时,葛接调坐不住了。他把何洁约出来,闷了半晌,说了实话:“那些信,不是我写的,是战友帮我写的。话是我心里想说的,但我不识字,写不出来。我不能骗你。你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”

  何洁没有后悔。

  “我母亲其实是被我父亲的人格打动的,她觉得这个走完长征的男人‘靠得住’,‘那就认了吧’。”

  在葛江洋看来,母亲不是认了几封信,而是认了一辈子。

  “她总说,你爸管了一辈子军需,没有穿过绫罗绸缎;他管吃管喝,自己没有吃过山珍海味。他真是个裁缝,一个心眼一根筋,一根蜡线一根针,就是个死心眼。”

  一根蜡线,穿进针眼,拉过去,从此一条路走到底。那是裁缝的手艺,也是葛接调这个人的活法。

  (六)

  江西牛颈村村口,一座葛接调的半身石像,立在婆娑树影里。

  “这里,差不多就是我家祖宅的位置。”

  石像的父亲,神情安然,身着笔挺军装。但葛江洋始终记得,军装之下,是一具弹痕累累的身躯。

  “父亲晚年,我给他搓澡时,清楚看到他身上有五处负伤:腰上、腿上、肚子上,还有一处从右下颚贯穿,击碎了左肩胛骨,弹片也卡在里面,直至去世。就是这一枪,让父亲左手再也举不起来,拿不了枪了。”

  葛接调也因此被评定为二等乙级残疾。

  雨中,葛江洋用纸巾轻轻擦拭着石像,“就像是在给我爸搓澡了……弥留之际,父亲说他想回家,到村口开个裁缝铺,为乡亲们做衣服。”

  走得最远的,往往是最想回家的人。

  1996年,83岁的葛接调在沈阳因病逝世,安葬在沈阳回龙岗革命公墓,丧仪一切从简。

  这个管了一辈子军需的人,走的时候,和来时一样清白。

  而父亲心心念念的“裁缝铺”,真的在家乡开了张——如今,纺织服装产业已是于都的支柱产业之一,年营收已突破千亿元,带动就业近20万人。

  “我很欣慰,父亲的愿望也算实现了。”葛江洋说。

  作为葛接调的孙辈,葛九长接过了那根蜡线。他在于都一家服装企业担任生产组组长,管理带教着十余位制衣工人。凭借多年打拼,他在家乡盖好了自建房,供一双儿女读完大学,步入社会。

  “我很想给爷爷做一件军装大棉衣。长征途中,红军衣服很单薄,我希望他可以穿得暖和一点。”

  针线绕了一大圈,又回到了故乡。

  (七)

  1934年10月,于都河畔,东门渡口。

  那个秋凉的夜晚,21岁的葛接调,踏上了那条自己并不清楚终点的长路。

  出发那一晚,他想的是什么?

  “关于这一点,父亲没说过。但是我想,战士们的心情都是非常复杂的。他们是不愿意走,又不得不走,更多的人就是‘跟着走’。”

  晚年时,葛接调患有脑萎缩,有时候甚至连子女都认不清。他却始终记得,长征出发的那天晚上,很冷,很冷。

  那晚,战士们踏上浮桥,悄声渡河。身后,是渐行渐远的家乡灯火;前方,是一切未知的漫漫征途。从此,山高水长,再回已是故人稀。

  路,还在继续。

  葛江洋也曾想过,如果可以穿越时空,最想在父亲人生的哪个阶段,与他重逢?

  答案几乎没有犹豫:父亲刚刚参加革命,跟着共产党走的时候。

  “那时候我要是在的话,肯定要跟着他走。义无反顾。”

  1958年,葛江洋在沈阳出生。受父亲感召,他曾投身军旅,2006年转业后,他义务担任于都长征源宣讲团团长,向全国各地的人们讲述“父辈们的长征”。

  葛坳乡一所小学操场,一棵浓荫如盖的香樟树下,葛江洋给我们讲完了红军裁缝父亲的故事。从秋蝉阵阵,讲到细雨纷纷,直到月上树梢。

  如果在梦里与父亲相遇,最想说什么?

  葛江洋想了很久。

  “我也来了。我也在走。”

  92年前,那个挑着缝纫机从于都河畔出发的年轻人不会想到,九秩回望,他的后辈依然在以不同方式,走在各自的长征路上。

  “不是每个人都要干惊天动地的大事。把手上该做的事扛下来,就是信仰。”葛江洋说。

  从葛接调到葛江洋,再到葛九长……每一双后来者的脚,都在替那个夜晚出发的人,多走了一步。

  一步,又一步。

  策划:倪四义、徐壮志

  监制:黄豁、冯俊扬、张平锋、李兴文

  统筹:李杰、李劲峰

  制片人:王冰笛

  记者:王冰笛、彭卓、余刚

  编导:彭卓

  摄像:刘春晖、孔祥东、于越溥

  导演:焦璐、杨扬

  制片:陈艺丹

  录音:卫文杰

  剪辑:祁玲

  调色:张晓凯

  视觉:张雅岚、叶荣昌、张育玮

  书法:谢李发生

  文字通讯:彭卓

  新媒体编辑:董博涵、余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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